嘉兴日报记者 吴梦诗 通讯员 李泽轩
8月25日清晨6点多，G60沪昆高速嘉兴段的一声巨响划破晨雾。
一起追尾事故突发火情，被困驾驶员命悬一线。浙江省嘉兴市公安局交管支队辅警叶树林赶到现场后，第一时间破拆救人，人刚撤离，整车便被烈火吞噬。
从起火到整车燃尽，仅10余秒。这几个呼吸之间，是他离死亡最近的一次，却远不是第一次。
这位从四川九寨沟的大山里走出来的“98后”年轻人，十年间冲进过地震废墟、闯入过火场，掌心刻着伤痕、心底种着善意。他并非天生无畏，只是每当生命呼救，他总选择冲在最前面。
有些选择，是“没有选择”
G60沪昆高速嘉兴段的那场车祸，现场比想象中更为凶险。
当时，货车追尾前车，车头严重嵌入前车尾部，驾驶室挤压变形，驾驶员被困其中，腹部被方向盘顶住、双腿卡入变形的机舱。接警后，叶树林和同事第一时间抵达现场。拖车将两车分离后，被困人员依旧无法脱困。
“救救我……”微弱的呼救声从扭曲的铁壳里传出。“撬棍！找撬棍！”叶树林立刻呼喊寻找撬棍，在撬开一道车门缝隙之际，焦煳气味扑面而来，副驾驶位置迅速冒出浓烟、蹿出明火。
火情爆发速度远超预判，等待消防破拆已来不及。在干粉灭火器喷射的白雾中，叶树林与民警童海荣合力将被困驾驶员拖拽至路面，用叶树林的话说，就像拔萝卜似的，用尽全力。
但人刚刚脱离危险区域，身后便传来一声轰鸣，整个驾驶室被大火吞没，从起火到整车燃尽，前后仅十余秒！
“如果等消防到场破拆，这个人可能就烧没了。”事后，叶树林心有余悸。干粉烟尘呛入肺部带来灼痛，手掌上新旧伤痕叠加，这是逆行留下的印记。
这样与火赛跑的生死时速，他并不陌生。
2020年8月12日凌晨，彼时兼职外卖骑手的叶树林途经平湖关帝庙商城附近一家小吃店，浓烟从门缝持续外溢。他当即停车，砸开卷帘门冲入店内，使用灭火器压制明火。火情初步控制后，有人提醒说，店内存有煤气罐。他不顾危险，再度折返排查。
煤气罐未被引燃，但一根被高温烤软的软管在“嘶嘶”漏气，喷出的气体把周围的灰烬都吹散了。软管已被烤得半化，滚烫地贴在他掌心，钻心地疼。几分钟前破拆卷帘门时，他手上的皮肤已经被灼伤，但他依旧没有松手，徒手对折、捏住漏气口，向路人找来布袋扎紧软管，成功阻断泄漏源。
处置完毕，叶树林走出店铺，当场瘫坐在路边咳嗽、干呕，身上还带着伤。店家提出要带他去医院，他却拒绝了，理由是“外卖要超时了”。
有人问他，冲入火场怕不怕？“怕。卷帘门紧闭，你无法预判里面的险情。但当你发现危险时，已经没有退路。”在他看来，危险面前，人心都在博弈，“有的人选择用信念战胜恐惧，有的人被恐惧拦住脚步。无论哪种选择，都没有绝对的对错。”
而叶树林，没有选择，只是下意识向前冲。
无法释怀的“生命一课”
没有人天生无畏。叶树林“冲在最前”的本能，是从大山深处一点点长出来的。
四川九寨沟，有仙境般的山水，也有着蜿蜒起伏的山路，和随时可能吞没房屋的滑坡与地震。
大山里的孩子，就在这样的土地上长大，骨子里带着淳朴与善良。叶树林分享，小时候上学，要走10公里的山路，帮同村的小孩子背书包是他的“日常”。村里人都夸，叶家这孩子心善。
2008年汶川大地震，房子塌了，路断了，四面八方的人赶进山，帮着救、帮着建。那些众志成城、患难与共的画面，刻在了叶树林心里，后来他总说：“我们受灾的时候，所有人来帮我们。现在我们好了，也要去回报社会。”
此外，还有父亲从小的谆谆教导。叶树林说，父亲务农，不识字，讲不出高深的道理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：“人在做，天在看。多行善事，别人需要搭把手时，帮别人也是帮自己。”
而真正让这句话刻进骨子、长出血肉的，是2017年的那场地震。那是叶树林始终无法释怀的伤痛。
2017年8月8日21时19分，一声巨响，撕裂了黑夜的沉寂。四川阿坝州九寨沟县发生7级地震，山体崩塌，道路中断，房屋垮塌。
当时的叶树林正在当地一家饭店担任服务员。地震发生瞬间，他没有独自逃生，而是高声呼喊引导40余名游客转移至空旷安全地带，随后他和同事逆着向外疏散人流，返回持续摇晃的建筑楼道搜救。
“里面还有被困人员，我们必须进去救人！”两人逐间敲门排查，从客房区域成功救出10余人。但遗憾的是，他没能救回同住的室友——一名刚结束高考、来打暑假工的孩子。
地震发生时，他正在卫生间。楼板垮塌，整间房压成了废墟，人被埋在最深处。没有工具，叶树林和同事徒手刨挖，瓦砾磨得满手是血，也依然坚持着。人终于被刨出来时，还有呼吸，还在微弱地喊：“我疼。”
叶树林死死地将他抱在怀中。没有绷带，没有药，只有无尽的绝望，他无奈地抬头望着天，听着怀里那个声音一点一点弱下去，直到消失。“他是活活在我怀里死掉的。”时隔多年，回忆起那个情景，叶树林眼里依旧噙着泪。他说，后来，他把人放下，脱下衣服盖住那张脸，衣服拿起来时，拧出来的全是血。
那年，叶树林19岁，第一次真正理解了什么叫“失血过多死亡”。
这次刻骨铭心的遗憾，成了他此后每一次逆行的起点，也让他明白：光有一腔热血不够，要帮人，还得有救人的本事。
把善意安在“第二故乡”
2019年，借着东西部劳务协作的东风，叶树林跨越千山万水，第一次来到了嘉兴。这一年，嘉兴的工作组远赴九寨沟开展务工推介，包机包车、保障就业，这也是他人生第一次搭乘飞机。如今在他心里，嘉兴早已是“第二故乡”。
嘉兴与阿坝州结对开展对口支援，劳务协作这根纽带，把叶树林带出大山，带到了江南。而他，则以一次次挺身而出的义举，架起两地之间温暖的情感桥梁。
初来浙江的老乡人生地不熟，租房落户、证件办理、子女入学，大大小小的难题都习惯来找叶树林。他的手机常年24小时开机，从不推诿。“老乡信任我，我不能让他们在外务工时心里没底、脚下没着落。”他说。
2022年，叶树林入选中央文明办发布的见义勇为类“中国好人榜”。荣誉加身，他没有停下前行的脚步，坚持自学取得大专文凭，并成功考入嘉兴市公安局交通管理支队，一身警服上身，肩头扛起一份更重的责任。
他系统研习交通法规、应急救援等专业技能，面对险情更加从容，也拥有了更大能力去帮助他人。
同事邵士林这样评价他：“乐于助人、善良、积极向上、正直。”日常执勤途中，叶树林总愿意多管一点“闲事”：帮故障车辆的司机更换轮胎，把雨伞递到无法翻越护栏的老人手中。“危急时刻他能豁得出去，我们一点都不意外。”邵士林说。
许多被叶树林救下的人，至今不知道他的名字。地震里疏散的游客，面容在岁月里慢慢模糊；平湖小吃店店主曾紧紧攥住他的手，感慨若是店铺焚毁，一家人的生计便无从着落；高速事故获救的驾驶员苏醒后，反复告诉民警：“是他们把我的命拉了回来。”每当想起这些片段，便是叶树林心中成就感最充盈的时刻。
但他始终不肯把“英雄”两个字安在自己身上。“杭州那位跳桥救人的，才是真英雄。那么高的桥，专业人员都不敢轻易往下跳。‘英雄’两个字，就目前看来，我不配，真不配。”他谦虚地说。
从九寨沟群山到江南水乡，叶树林的身份几经转变，当过饭店服务员，做过外卖骑手，在博物馆当过保安，到如今成了一名辅警。他认为，人生有无数种可能，但助人这件事，他从来都是先伸手，后思考。
采访尾声，他说起自己的小目标：考取货车驾驶证，多一个身份走近他们、多一种视角读懂他们，更好地理解往来路上每一位驾驶员。“没有哪一件事情是白干的，只要你干了，总归会有它的余热。”话音落下，一身挺括警服衬得他沉稳而坚定。
九寨沟的星空遥遥千里，嘉兴高速上车流不息。这名走出大山的年轻人，正用自己余热尚存的双手，守着一方道路，也守着心里那团从未熄灭的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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